#何为独立

前两天冲浪后的随手写了公共人物被舆论裹挟的情况，还提到了思文关于女性独立的看法，结果公众号留言区对后者产生了激烈争论。

##什么是独立

首要问题就是对「独立」这个概念的定义，因为留言区明显对此的定义不同，指称对象也不同，而在定义一致的情况下才能讨论观点。如有不赞同，那么反对前也应该先澄清定义。
「独立」按其字面意思，是不依赖外部，或者不受外部影响。可以借用数学中的严格措辞来理解，比如一致连续的定义：对任意 $\epsilon$ 都存在 $\delta$，使得对任意 $x_0,x \in I, |x-x_0|<\delta$ 都满足 $|f(x)-f(x_0)|<\epsilon$ 。在这个定义里，$\delta$ 就与 $x$ 无关，或者说独立于 $x$。
但对于人的独立定义，可以分多个方面来定义。

###生活独立

如果选择一个非常狭义概念的生活独立，几乎是不可能的：比如吃饭，现在自己做饭越来越少了，各类食材也是依托其他人生产而自己购买，也包括厨具等，甚至天然气。我们的衣食住行全部依赖外部其他人的生产。 人的精神也很难完全自给自足，几乎一定依赖于和其他人的关系，例如朋友亲人等。也许可以在这个意义上解释亚里士多德的话：

离群索居者，不是神灵，便是野兽。

我们的生活不可能完全脱离社会，所以我们只能做到一定限度的生活独立。

###思想独立

我认为独立思考和独立思想也是重要的部分。无论是信息茧房还是公众舆论趋势，抑或「沉默的螺旋」，都使得我们难以获得对事件的无偏见的认知。 同时，各类媒体和娱乐导致的时间碎片化、闲暇时间的异化，都使人放弃辩证思考的能力。 也许思考独立和生活独立一样，是个不可能的事情；但为之努力却是有可能的：锻炼自己的思维，辩证看待问题，分析自己观点的来源，对其他观点保持开放态度，接受自己错误的可能性等，也许都有帮助。

黑格尔

自由思想，即不接受未经审查其前提的思想，无论它看起来多么理所当然。

另一方面，按照一些经验主义哲学家的看法，人是无法无偏见的，人的知识和认知都（至少大部分）来自后天学习，而这些都带有其他人的倾向。换句话说，人根本不可能客观思考，没有一个真正的客观视角。

###精神独立

人的精神、意志是一个谜，而谈论精神独立就更是困难了，但我们可以从康德、叔本华、尼采甚至弗洛伊德那里获得一些灵感或感受。
康德的哲学建立在对理性的批判上，人是理性的主体，并且要紧的就是使用这理性，他的道德哲学要求使用理性为自身立法（然后得出了无论任何情况都不能说谎的结论，甚至当杀手问你朋友是不是躲在你家）；叔本华在黑格尔的绝对理性之外提出了意志的概念，并且把人看作意志的表象；尼采则进一步发展出生命意志乃至权力意志，抛开他被纳粹扭曲了的思想，超人哲学与主人道德是主动行使自身意志的表现。
在这些显得形而上的措辞之外，精神独立可以和很多日常使用的正面描述相联系，比如坚持理想、坚持信仰、热爱生命、热爱生活、“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不为五斗米折腰”等等。精神独立或精神坚强，要求人依自己的意愿生活，而不是人云亦云，不随波逐流放弃思考，不会在精神上软弱，不在消极时总向他人寻求情感依赖，忍耐孤独痛苦，不断挑战困难。
要以极端独立的精神处于世界上，似乎有拒绝和其他人建立联系的嫌疑，或者与世界形成相当强烈的对抗姿态，例如高更和毛姆以他为原型创作的《月亮与六便士》，这种极端状态往往不被公序良俗接受。

###人格独立

在这个大话题下常常被提起的是人格独立。但人的人格和人的主体性、自由一样，是个过于抽象的、也许无法达成共识的概念。如果单论「人格」本身，指的是个人的品质、品格，也许包括性格、三观等，是人属性的一个范畴（在类似亚里士多德的意义下），谈论人格的「独立」，实际上是一个范畴错误。
至于「主体性」概念最初是一个哲学词汇，在西方哲学历史上争论不休，但主要集中在什么是主体、为什么主体是主体、主体怎么成为主体这类问题上。通常情况下大家的论证的前提都是人为什么是主体，至少要证明它。换句话说，人是一定有主体性的，最多只是不自知或自我否定（自欺）。然而当下互联网语境里，它往往被望文生义成某种以个人为中心的态度，或者主体到客体的某种序列上的一个位置。
在萨特的存在主义里，人是有绝对的自由的，人的本质就是自由（这当然是大众化的随口一说，因为他更广为人知的说法是“存在先于本质”），即使放弃自由也是选择了放弃的结果；与之相应的，是绝对的无法摆脱的责任和后果。正如陀思妥耶夫斯基用基里洛夫之口所言，“那可怕的新自由”。

在人格独立的话题上，我持有一种类似康德和萨特混合的立场，要求人对自身的理性、自由都有所自知，然后去过一种自己有意识选择的生活（或为之努力）。如果对此不自知，过一种浑浑噩噩的生活，人云亦云、随波逐流，仿佛快乐的猪，那么也许我们可以激进地说，这人「没有」人格。
为了解决上述范畴错误的问题，对于类似“被包养就不言谈人格独立”的言论，我会（在我的定义下）用另一种陈述方式。如果未经反省、不加审视自身行为，那么这个人没有人格；如果在认清后果后仍然选择这种生活（比如一些大大方方承认搞擦边的主播），那么在大众意义下这人格是庸俗的；如果对后果认识不清，没有清醒头脑，企图既要有要，就属于人格不健全了。简而言之，一些语境下的「人格不独立」在我的语境下被称作「人格低劣」；而通常语境的独立人格似乎更像是我说的独立精神。

##经济独立

经济独立是一种对生活独立的实现形式或补丁方案，简而言之就是通过工作获得收入来覆盖自己的需求。当基础需求被满足后，可以更有底气地追求生思想的自由、精神的独立、人格的健全。

###矛盾的独立

但获得经济独立的过程十分容易损害人的其他独立，这种损害会延续到获得经济独立状态的人。
想象一个吊诡的情景：一个人辛勤工作朝九晚五（开玩笑的，是996啦），获得自给自足的收入，可以购买他想要的东西。然而，如果想要休息呢？休息就不能工作，没有工作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就不再经济独立。
为了思想的自由需要闲暇时间学习知识、开放头脑、认识世界，但工作之余只能苟延残喘，甚至沉迷下拉视频流享受信息茧房提供的多巴胺；为了精神自由需要有理想有坚持，但有多少人在公司当牛马、沉沦为海德格尔所谓的常人？

###不充分的保证

上一篇的留言中很多人强调经济独立才能谈人格独立，这是在指经济独立的必要性，甚至反复强调使用「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带有一些充分性的意味，仿佛人足够经济独立后就被决定其人格可以独立了。
首先这句话出自马克思关于政治经济学和意识形态的理论，适用于社会发展规律，但是这并不适用于个人。社会的经济基础是生产力、生产关系结构，和个人经济独立并不一样；社会的上层建筑是指诸如政治法律体系、道德观念乃至文化艺术哲学等方面，而个人的「上层建筑」则是一个拙劣且无效的概念模仿。
其次，经济独立提高了个人对行动后果的承担能力，但这是个被动的背景式的保障，仅仅构成了一个人的处境；而独立实际上是一种主动的、有意识的选择，要不断在诱惑、阻碍、两难中选择保护自己人格、精神的生活方式，精神和思想的独立是做出独立选择的前提，而不是经济独立的结果。在必要情况下，无论经济是否独立都可能抛弃这保障，正所谓“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 很明确，经济独立不能保证人格独立或其他独立，它的作用也不是决定性的。相反，没有经济独立也不会决定性地否定其他独立。

##没有独立

但是实际上，近现代发明了一种混合的「独立」模式，就像「理性」这一概念一样，随着启蒙运动、工业化发展、资本主义兴起的过程中逐渐成为一种现代性神话。
「独立」和其他概念一样，是被创造出来勒令每一个人遵循的逻辑，它表面上的正确性使得它难以被反驳。正是利用这种无可辩驳的正确性，来裹挟着现代人在单向度的社会中过一种仅有唯一答案的生活，即抛弃闲暇去工作，然后跟随潮流不断消费以证明自己的独立。
在我们不断复读“经济独立是人格独立基础”时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总需要这样的保障才能安心地追求个人独立，为什么我们只能设想通过工作来获得消费能力，我们追求的那个人格独立是否是我们自由独立思考希望的生活方式？

###被异化的独立

如果独立指通过工作获取收入，并用收入满足自己需求，那么这个简单的描述背后实际暗含着资本主义逻辑的认知。

为什么要强调用工作换取收入？在马克思主义视角下，劳动是人的本质属性；但资本主义视角下，人只是生产力，工作伦理要求人工作，把不工作的人塑造成社会的蛀虫，是应当被抛弃的成分。所有人都是被物化的，所有劳动都是被异化的，出售劳动力给公司、工厂，用身体色相换取被包养，用夫妻关系换取不进入市场而在家庭内部从事再生产，在只有风扇满足他人幻想换取支付，这些不同手段获得的收入，区别在哪里呢？
另一方面，为什么要强调用消费的方式购买我们的需求，难道我们需要的只是可以被购买的「物」，或者我们的需求都被视作「物」？很显然有一些东西钱买不到，比如友情等人际关系、独立思考能力、参与公共政治的能力；它们的共同点是不能被资本化地生产，故而被塑造成不重要的，或者说人格无关的。用汉娜·阿伦特的观点来看，强调经济决定论是将人降级为纯粹消费者，劳动动物（当然与马克思语义下的劳动不同）拥有的只有空虚。
不仅如此，我们的需求从何而来更是值得分析的。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社会对人的要求也从生产者转向消费者，不消费的人在消费社会中不算人。图像化的广告向人们塑造一种理想生活，而获得这种生活的方式就是通过购买商品。

###被要求的独立

如果一开始的议题不包含性别要素，仅仅是“个人独立不需要经济独立，只要能主动做选择并为之负责”，那么争议可能还没有那么剧烈。显然当引入「独立女性」的要素，议题的侧重点就立刻变化了。
为什么没有「独立男性」的话题？因为父权制比资本主义更早完成了对男性的规训，我们已经默认了男性必须要独立，还包括对整个家庭支出的负责。中国自古以来修齐治平的追求，只有第一步是仅关乎自己的。与此同时，一些自由女权提出独立女性，并没有侧重于思想、精神、人格独立，而是强调经济独立的部分；这当然被资本主义收编，着重强调独立的消费部分，还精心设计了带有独立女性标签的商品。这与真正的女性主义恰恰相反，是父权制与资本主义合流的剥削手段。然而海量个例的小仙女没有人格地（见上文对人格的讨论）追求这样的标签，事实上却毫无独立品质，狠狠地掉入这个陷阱。

###被禁止的独立

另一个问题是，为什么（合理猜测为男性的）读者这么激烈地强调经济独立，以及强调经济独立是人格独立的基础？
我认为其中一个解释是，男性要保持这样一种现状。虽然现在有大量“男性去责任化”的论调，但在长期大范围大多数情况下，依然是男性占经济主导地位的情况，他们依然要像「力工梭哈」一样不仅自给自足而且要负担家庭的大部分。同时，他们还要剥夺女性实现经济独立的权力/机会，并且因此推出对方并无「独立人格」，从而有理有据地使对方依附（受控）于自己。当然不仅是女性，还有那些「女性处境下的男性」。
然而，这个结构一样是父权制的剥削，它压抑了男性（处境的人）对其他可能生活的追求，包括参与雄竞的所谓成功女强人。很多人没有认识到这个问题，他们对女性的歧视正在巩固父权，进而巩固父权对自己的压迫。就像在封建社会，恰恰是母亲最亲力亲为地压迫自己的女儿。

##怎样独立

可是回过头，无论我们如何批判社会，我们仍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里，面临着「如何独立」的问题。

###经济独立

经济自由，是一个提升我们对后果的承受力的途径，使得我们可以更大胆地使用自由，比如存一笔fxxk you money就是一种实操方式。这一途径大多数人都有切身体会，不必多说。

可是，经济自由也不是独立的唯一方式，这是一种不必要的保证，我们能追求的独立也不止是经济独立。
譬如监狱里的人，有人格独立吗？《肖申克的救赎》中安迪应该称得上是人格独立，甚至通过监狱长做假账换取某种权力，他是靠经济独立吗？经济条件本身是在出狱后才获得的。像陀氏的《死屋手记》，为流放的罪犯们谱写出浮世绘一般壮丽的画卷，那些罪犯是人格独立的吗？南非的人权斗士曼德拉，作为政治犯在监狱里时，也没有人会说他是人格不独立的。梵高为了坚持自己的风格穷困潦倒，总向哥哥借钱，但他的生命力所彰显的精神和意志远比其他人独立。

I could be bounded in a nutshell and count myself a king of infinite space.
即使被关在果壳之中，我仍是无限宇宙之王。
哈姆雷特

NOTE

本来这一段应该是着重论述的部分，甚至是全文中心，但实在写不动了。
另一方面，当定义好独立概念并分析经济独立的异化后，这一部分几乎是不证自明了。

###拒绝自欺

人格独立的前提是有人格，要自知自己的选择和后果。但这里也可能出现一种《1984》式双重思想的情况，即一个人自认为人格独立，但行为上却处处贬损自身人格，类似阿Q一般的精神胜利。这样可以认定自己是人格独立，而在公共视野下却毫无独立可言。
借用萨特的「自欺」概念来做批判，这是一种交出自由的选择，或者交出人格的选择，这是不可取的。人不可自欺，应永远对自己诚实。即使选择一个低劣的品格、依附他人的精神，也要有这样的自我认知。

另一方面，一味追求经济独立也可能是一种自欺行为。
在被异化的现实下，对经济独立的追求逐渐成为一种无需解释的正确，而对人类本真状态的缺失却视而不见。“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和“君子固穷”这样的精神已经被庸俗的务实主义者视作理想主义者的无望的自我安慰，有多少人借着身不由己的借口为自己开脱。
对经济的追求有时只是迂回的放弃，不敢直接了当地面对自己的内心，也不能接受贫苦艰难的生活。总是幻想着财富自由后再勇敢追梦，或者以当下生活艰辛为理由搁置自己内心的梦想。不仅如此，还要对坚持理想的人嗤之以鼻，对理想主义者的排斥简直成了某种政治正确，这实在是可悲。
应当时刻记得，经济只是手段，而非目的。“贫贱不能移”的重点不是让人想办法富贵。

###思考的能力

我认为，在这个时代，最重要的是保持批判性思考的能力。保护自己的思想，不轻易被时代、舆论、处境和偏见影响。 然而一些人所谓的独立思考，仅仅是坚持自己过往的认知而将相左的观点“思考”为谬误。因此还要不被自己过去的学习和知识影响，要保持开放的可能，接受自己错误的可能，不仅批判外部信息，还要批判内部自我。
独立的思想和思考，是最为宝贵和重要的独立。没有一个清醒的自我，一切独立的主体都无从谈起（很明显的近现代主体哲学风格）。

##憧憬一种理想未来

做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突然发现这个标题是受弗洛伊德的《一种幻想的未来》的影响，虽然作为《文明及其不满》的附加篇章还没看。）

###共产主义

回到马克思主义的批判上，等到共产主义到来、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那时我们可以尽情追寻自身的独立。
然而有一种难评的马克思主义，就是大力发展资本主义直到它变成共产主义，这完全寄希望于某种决定论式的自然规律而抛开主观能动性的影响。
消极主义者认为共产主义世界在远不可及的未来，而理想主义者则先憧憬、相信，然后为之努力。

###另一种 Independent

作为学代数的数学专业生会回忆起线性代数中 independent 的定义：一组向量中每一个向量都是无可替代的，不能被其他表出的。

突然回忆起大二当线性代数助教时那群学生写的离谱作业，难受住。第一个向量组和第二个向量组是线性无关的，这tm什么意思？

以上对独立的看法都着重于「独」，而忽视了「立」的部分。
自孔子以来便有三十而立的说法，后来也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远大追求。《制造消费者》指出，现代工业化之前小范围内自给自足的农业生活里，人们之间是互相帮助、共同处理事物的，现代原子化家庭出现之前并没有对应的个人「独」立的要求。
在现代性危机下，像卡罗尔·吉利根这样的社会学家则提出了在互相依赖的关系中实现个人的独立。
在现代社会面临崩溃或进一步异化、后现代思潮兴起的时刻，前现代与后现代的认知似乎发生了奇妙的重合。未来走向哪里，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