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与服务员的分离
近期在饭馆吃饭时,注意到诸多与服务员相关的现象,产生一些思考,记录一下。
这里说的分离,是指双方不把对方当人,只作为实现自己目的的手段。一个浅显具体的表现,是倾向于顾客扫码点餐,无论顾客还是服务员。
##吃饭的经历
先列举一些吃饭的经历。
随着外卖行业的发展,在饭馆吃饭总会碰到外卖员来取餐的情况。如果碰到高峰期,常常出现外卖员催出餐的情况。
有时会看到外卖员大发脾气骂骂咧咧,而服务员则机械式地敷衍“马上、快了、五分钟”。
如果是我面对这样的催促,绝不会这么从容。然而双方都人机一般,像麻了一样。
有一次导师带我们去一家日料吃饭,其中一份菜似乎有些酱料。一个看上去高级一点的服务员在旁边教我们,要把xx酱料放在xx饭上再吃。
一些传统食物有它传统吃法,但是在其他国家,作为外来食物没有资格强迫食客某种吃法(在意大利当地下午不出卡布奇诺可以,
但是瑞幸不卖就有点发癫了)。顾客来吃饭,服务员领班莫名其妙过来要教我吃饭,什么毛病?
另一次更加变态,在点餐前照例有服务员来说好评送小菜。然而又是一个领班过来,换了一个话术,说什么四个人好评可以奖励一份甜点。太变态了。
除此之外,有一次在一家新开的自助火锅吃饭,感觉服务员都是新来的,没有经验,类似于“眼里没活”的感觉,非常怠惰。
例如我说“你好,请问有小碗吗”,而服务员没有回话,随手一指,或者慢慢悠悠走来走去最后拿个碗过来。
抛开语境和社会关系,这样的对话至少应该有句“有的,稍等一下”之类的。我觉得这和服务业无关,只是互相尊重的人与人交流的基本概念。
相反,在现代服务业下,这种简单的互相尊重越来越少了。或者从服务员一方,即使有,也更多是被培训的机械式尊重
(比如一些饭馆的服务员会在客人进出时齐声说欢迎光临或慢走等)。
##什么是服务业
中学知识里,生产分为农业、工业、服务业。前两者产出农作物和工业品,那么服务业产生什么呢?现在有很多新兴产业,比如直播、体育竞技,
它们显然不是前两者,但它们是服务业吗?
生产者通过劳动过程产出产品,劳动者本人是其本人的目的,而生产是手段。服务业中的目的与手段是什么呢?
如果考察服务业的变化,从我个人的经历而言,很难找到过去的参考。接近的案例大概是小城市的小饭馆,除此之外我只能想到《武林外传》。
所以只能给出一些非常个人化的印象:服务业总是带给我几分人与人不平等的感觉,一些人去服务另一些人,像是一些工具一般。
这使我非常不适,服务员越礼貌越低三下四越难受,比如坐飞机的时候。
螺丝人生
这似乎和我小时候看的一部动画短篇有关
不过我也见过其他形式的服务业,并且体验过。了解我的人知道我是个纯酒鬼,有一段时间高强度去酒吧喝酒,认识好多调酒师。
这个场合下,调酒师对我而言不是服务我的工具人,而是在某处稳定可以等我的一个认识的人。从我而言,我感到被服务,但并不怎么感到不平等。
(由于穷学生实在喝不起了所以)从兼职服务员的角度,虽然我是负责外场(点单和上酒),但从我的想象而言,做酒吧与其他服务员并不相同。
比如饭馆,厨师是只负责做饭的,而服务员只负责点菜上菜,并没有其他交流。
和食物相比,在酒吧(尤其是吧台),酒并不是酒保服务的主要内容,或者至少不是我这样的客人所期望的内容。
酒吧尤其吧台所提供的服务,是一种人与人交流的场所,一个开放的环境。这当然容易被认为属于小布尔乔亚的无病呻吟,但在现代社会,
还有什么方式或场所,可以提供一个与陌生人相对坦诚的交流机会呢?
清吧与其他
似乎需要澄清的一点是,我所去的酒吧通常是清吧,和一些人印象里的夜店、迪厅不是一种。
清吧文化里,通常是不允许喝醉的,也没有喧嚣的音乐和刺激的灯光,某种意义上像茶馆。
##分离
用法兰克福学派的视角分析,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是居伊·德波所说的分离。
韩炳哲在《他者的消失》中强调的,是赛博世界、网络空间中的分离,人所面对的是手机和电脑屏幕,是社交媒体瀑布流的帖子,是点赞、点踩和评论区机器人。 他人并不存在了,网友、博主和弹幕都不再作为活生生的人被传递,而只是各种符号。
在服务业,平台、店家、客人、外卖员是分离的。
服务员和顾客是分离的。当顾客扫码点餐时,其目的仅仅是食物,这和点外卖可能没有本质不同。在我童年常去的一家过桥米线,我要吃肉夹馍时是到老板案板前告诉他的,还可以装装可爱多加点肉的;在当下我是在小程序里看到菜品的示意图的,是要在平台好评换取甜品的。
同样,服务员实际上并不服务顾客,而实际上为其工作负责,工资是老板开出来的,不是顾客,因此服务员并不对顾客负责。
类似在外卖的情况,店家的任务是把餐放在取餐点,外卖员迟到时是平台扣工资或罚款,而点外卖的只能看到门口或取餐柜里的外卖和手机里的页面。
更广泛的分离,是劳动者与劳动成果的分离。从福特公司的流水线开始,员工的工作并不是一辆汽车,而是流水线上一个步骤。这种情况下,
工人根本没有劳动成果,只有工作时间和工资。
这种分离便是
摩登时代下对人异化的一个部分。
##重建附近
面对这种情况,项飙提出重建附近,重新与他人产生联系。
在一些大城市(比如上海)似乎流行一种主理人咖啡厅,常常用不服务上帝,只接待朋友为口号。当然也被调侃仿佛进了主理人被窝,或者被指责主打不理人,以及出品极差。
这大概是一种重建附近的尝试,但同时也带有一种前反思的意味。甚至,带有另一种资本主义异化的形式。
前反思的行动
题外话,这样前反思的行动并不局限于此。比如一些女权/女拳行为,创造类似爸了个根或herstory的词汇。
居伊·德波的情景主就提出异轨,刻意脱离原义使用语言,来抵抗话语权力,这是一种反思后的行为。
另一个角度而言,反思本身并不能解决什么问题,甚至常常不能指导解决问题,某种程度上是后现代解构主义的通病。
如何行动,也许不能像密涅瓦的猫头鹰在黄昏才起飞,而要在具体生活中紧锣密鼓地展开实践。
比如今晚就去酒吧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