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是一种折磨

一直以来想要谈谈对几个作家的想法感受，但是不知道由什么话题。现在想到，读书这样一种折磨的过程，是这几位作者给我的共同感受。

我认为，只应该去读那些会咬人的书。
我们需要的是那种读完后能让人感到犹如遭到一种不幸的书，这种不幸要能使我们非常痛苦，就像一个我们爱他胜过爱自己的人死了一样，就像我们被驱逐到大森林里一样，远离所有人一样，就像自杀一样。
一本书必须是一把能劈开我们心中冰封大海的斧子。
卡夫卡

##仰望星辰

那些最深重的痛苦来自最伟大的作者。

###描绘人内心的全部深度

谁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作家，这种问题是愚蠢的。因为显然是陀思妥耶夫斯基

这个月去苏州路上陆陆续续看完了《地下室手记》，特意留在了冬天。

第一本书就是《群魔》，被人名折磨，被基里洛夫的虚无主义震撼（在《西西弗神话》先看到），跟着斯塔弗罗金自我拉扯、恐怖于那蜘蛛，以及预先知道结局而跟着沙托夫被残忍谋杀。

发现陀思妥耶夫斯基，就像发现爱情，发现大海，是我们生命中值得纪念的日子。
博尔赫斯

第一次遇到复调小说，从没有在读书时感到震耳欲聋，所有人在对我大喊大叫，试图说服我、攻击我，在这种思想漩涡中不知所措。

在《罪与罚》中，跟着拉斯柯尔尼科夫藏在门后，陀仿佛有某种伟力，在多次回忆后我终于知道那时读书时我究竟带入什么视角：我带入的是杀人犯的视角。

要从洁白中拷打出罪恶来，还要从罪恶中拷打出洁白来。
鲁迅评陀思妥耶夫斯基

《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每天最多只能看一小时，不是因为我的懒惰或多动，而是我无法承受如此多。陀的作品仿佛钝刀一般，割开每一处肌肉，血淋淋地展现出一切。
喝碗热汤吧。

《白痴》是最特别的陀氏小说，当耶稣降临于梅诗金公爵，而娜斯塔霞则成为承受苦难的罪人。不如我们去街上去！也能成为幸福的人！
早就了解到老陀被沙皇戏耍面临死刑场，可是公爵所讲述的故事，那最后几分钟的迷惘与无穷期望，足以震撼人心。可是陀却不止于此，他还要揭穿一切，告诉我们每一个人，后来他又浪费了很多分钟。

《死屋手记》，为流放的罪犯们谱写出浮世绘一般壮丽的画卷，人是如此的多样。

《卡拉马佐夫兄弟》，巅峰之作，全人类的巅峰。

《地下室手记》，双重思想与地下室人的经典形象。甚至作为基础数学博士生，也会因此隐秘地憧憬拒绝二二得四的自由。
探索人心全部的深度，让陀成为哲学的先驱。

我从《地下室手记》看到了一个完整的尼采。
高尔基

阅读陀思妥耶夫斯基后，

我只担心一件事，我配不上我所经历的苦难。

###自我反省的民族

如果要在中国选出一个可以与陀思妥耶夫斯基匹敌的作家，那只能是鲁迅。

中华民族的脊梁，对整个民族性的拷打。在那样一个白话刚刚兴起的时代，使用这样粗粝的语言，用最冰冷的视角最精准的手术刀解剖每一个此处此地的人。 五千年来积累下的一切熏陶，都在鲁迅笔下被审视；每个人都要低下头来，面对自己内心深处那民族性的阴暗，那种无耻、罪恶。

###冰冷的现代性

在前现代现实主义与古典的顶峰之后，现代性随着启蒙时代的结束而到来；法兰克福学派所批判的那种异化的冰冷现实，正摧残着捷克小职员的生活。

归根结底，卡夫卡是最能被理解的作家。

我为什么现在处于此处，为什么生活成这个样子，为什么面临那些未知，为什么社会如此庞大而无规律，为什么有这么多难以理解的事发生，为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为什么许多事做不到、那么麻烦复杂？
为什么我会变成一只甲虫，为什么城堡无论如何都进不去，为什么军官要坚持酷刑并最终自我了结，一条狗到底在做什么研究，一只鼹鼠在挖什么地洞，修建万里长城的消息怎么才能传播？
于是我们发现，生活就如同卡夫卡的小说一样，使我们晕头转向、不知所措。于是，卡夫卡成为我们最能理解的作家。

##酷刑

阅读带来酷刑。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刑罚，往往带有阴暗潮湿的气味，刑具都是古老破败的，刑场充满了嘈杂甚至喧嚣，大吵大闹。皮开肉绽、鲜血淋淋，心脏暴露在冬日的阳光之下。
他仿佛持鞭人，鞭笞这每一寸肌肤，还要持锯子截断一切肢体，唯留一颗永恒跳动的心。

鲁迅是我们民族的审判者。
刑罚人有着钢铁般的面孔，肃穆之下而却是慈悲。精密，疼痛，针对头颅。但愿我们在这手术之下能正视淋漓的鲜血，能直面惨淡的人生。

卡夫卡带来的审判是无人的审判。 《在流放地》的处刑机器就是最恰当的隐喻，无法理解的时代与无法理解的生活，一切都带来无处而来的重压，表面无恙而内脏破裂。

##人间世

远离星辰，或者在彻底的痛苦之外也有其他文学。
加缪的《鼠疫》带来存在主义的慰藉，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穷尽了所有爱情的可能，茨威格用《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传来仿佛来自虚无的叹息，黑塞追随佛陀创作出悉达多、追究世俗的知识与爱情、让荒原狼提醒我们嘲笑一切，毛姆用《月亮与六便士》声明一些人不该在此处，托尔斯泰在《伊凡·伊里奇之死》中为读者带来濒死体验，海明威让无法被打败的豹子现身于乞力马扎罗，圣埃克苏佩里给所有无聊的大人提供了返回B612的线索，《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提醒我们无知与智慧的痛苦。

##阅读的痛苦

读书是一种折磨，但我们不是为了没有痛苦的美丽新世界而存在的。

痛苦是一种提醒，并且只有追求者才获得这样的提醒：这不对，不要沉沦如常人，要被刺痛，要与世界迎面而上。
然后继续迷茫、无助，在星辰下痛哭，又间或认识到，活在这珍贵的人间，太阳热烈，水波温柔。

永恒地追求一切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