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写博客频率严重下滑，固然可以归咎于事务繁忙，但不可忽视的原因是写作能力的下滑。

##线性写作

最早的文章都是现在先用纸笔写下来（由于极度风格化的字体，这有相当的加密属性，甚至对我自己有效）。后来逐渐只在本子上写大纲，再到直接在电子版 Markdown 下写提纲。这是两种不同的写作方式。 从物理属性来讲，纸笔写作是线性的，很难越过当下的片段到下一部分；而电子版（至少我最近的写作方式）是在不同部分反复横跳，想要构造出清晰的结构，于是往往出现大片的剪切粘贴和移动文章。这是纸笔无法做到的。 从这一点来看，纸笔书写似乎更接近读者读小说的体验，而电子文档则像字典、知识库或 wiki 一样，作为查阅寻找的对象。 电子文档的易修改性使得我常常打断自己的思路去修改，让文章这一段和那一段更和谐。微观上有类似的打断效果，就是中文拼音输入时的选词问题，这对我来说很折磨。当然，纸笔写作时提笔忘字是对应情况。

写作之难，在于将网状的思想，通过树状的结构，用线性的文字展开（Steven Pinker）。 有时候写作时很想用 json, yaml 或 toml 的格式处理树状嵌套结构。这同样有微观版本，例如一个长句子里的修饰词与各种名词性成分的关系。 线性写作在纸笔介质上似乎更加明显，其中的美妙之处在于，人在世界的存在方式也是如此，处于复杂的世界网络中，自己的生活往往有多个分支任务，然而必须在时间中线性的体验。在读和写中有时间本身带来的痕迹。

##骨架与血肉

除去写作本身特性的影响，现阶段 AI 的盛行显然是我停滞于写作的原因之一。在我的 中堆积着大量简单念头或列出大纲的草稿，让 AI 补充全文的念头实在难以抵抗¹。 我的感受是 AI 对上下文知识、内容的处理更接近网络而与时序弱相关（比如 RAG 的处理方式）。很微妙的是，LLM 本身是通过过去来尝试预测下一个词是什么，这个结构本身非常有时序性。但区别在于，对 AI 来说，过去是一个扁平的概念，并非一段时间而更像一个时间，就像凭空出现的玻尔兹曼大脑一样。 这种使用 AI 的感受是我愈发重视文章的大纲，而非行文过程。对于后者，提示词工程也有很大影响。像 caveman 这样的 skills 就意味着，对 AI 的提问没有必要构成语法正确、行文流畅的句子，往往只需要关键词。这在对接国外模型、用英文写 prompt 时更加明显，因为我 poor english no able good sentence, only thing like this, but works just fine for agents.²
文章大纲是骨架，行文方式是肌肉。太过注重骨架的文章可能会被限制自由，操作文本方便反而使我不由自主地想要保持在主题框架下（hugo 自带的 taxonomy 系统也是如此，但这应该在写作后而不是写作前），像是命题作文一样。 而纸笔写作、抛开骨架，可以使我流淌思路、游走笔锋。比如这篇文章就试图恢复纸笔草稿的效果，但在录入电子版后又可以 Ctrl+X, Ctrl+V (I use neovim btw. so it’s actually d, p)。
骨架太强硬的文章没有自由，没有骨架的文章，well，没有骨架。所以该如何抉择呢？

##无我之我

另一个值得一提的情况是，近两个月时间里，反复体察到我无法感受自我。

关于自我，哲学史上有太多分析。我思的主题和思我的客体是否同一和如何统一？在"我思我"的结构里，当我意识到我在意向自我时，被意向的自我、正在意向的自我和意识到这个结构的自我，这三者是何种关系？ 并且这个问题显然有无穷后退的路线（也许可以用 Zorn 引理把那个极大元当作自我）。且不论是语言本身的问题还是我表达能力的问题，文字很难表达思想，所以我只能做一些徒劳的尝试来做可能的描述。 前述无法感受自我，是指我意识到，在我思我的结构中，第二个我无法被意向到，但却确信我思的我，和我意识到我思我的整个过程的我，这两者是存在的。

一切书写都是反映作者本人。小说家往往重复同一个故事。我的写作停滞不前，也许是因为我的缺失。
这里许多看似思辨的文章，是我思考问题的体现。思考也许是一个状态机，知识和原则是状态，现实和面临的问题是输入。 但不止于此，思考毕竟是人的思考，这个无我的问题，以及外置 LLM 对思考能力的削弱，使我无法思考，故而也无法写作。

有人认为 AI 无法代替人的思考，也许仅仅是人类中心主义的负隅顽抗。攻壳机动队里，思考被大量外包给电子脑，这个世界也许并不遥远。 但是，AI 无法代替人，这是形而上意义上不言自明的，是 prove by definition 的，因为 AI 不是人。它也许可以代替人的工作、代替人的写作、甚至代替人的思考，但不能代替人本身。至于人是什么，人的本质是什么，这也许根本就是个错误的问题。

##写作的冲动

没有写作的意愿，如同没有思考的意愿。

所有能写的都被写过了，所有观点、看法、意见，过去被其他作者、思想家、小编、博主、公共知识分子、意见领袖写过、说过了，现在被 LLM 缝合出来、生成出来了。 重复创作那些已经被创作、或者极其容易被无意识的模型拼凑出来的文字，似乎是毫无必要的事情。
但是写作并没有消失，从过去一直存在到现在，也许也将存在到未来。人有写作的冲动，因为这是属于人自身的，写作的产品也许可以被替代，但写作本身则是属于人的。
这是我的石头，这是我的生活，我要为自身的自由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