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仅有当下的现实中生活
如果我们探讨过去与未来对我们的意义,那么最终结论往往是一个老生常谈:把握当下,seize the day. Carpe diem. 在中国文化里也早就有相关陈述: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这带有一种中国文化里普遍的经验实践倾向,给出一个伦理学的生活指导。
但本文想要做到的,是从形而上的审视来内在地思考这样的问题。这并不是一种更优的思路,而仅仅是不同的视角。当持有一种特定的怀疑主义,过去与未来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不存在。
但得到的结论是相同的,我们依然依赖经验习惯来指导生活,把握当下。
##关于时间的共同信念
首先是一个仿佛无关的问题:什么是人?或者,什么本质特征是人所独有?这个问题非常复杂,但在此仅仅从一个小角度切入。
有一种人类的定义是可以使用工具,后来加上了制造工具。这当然不够,诸如乌鸦猩猩,在面临问题时有能力制造工具来解决。于是邓晓芒老师再加上了一条携带工具,他也许是从某种技术哲学的角度入手的。
受其启发,但我的看法略有不同。携带工具的重点在于对未来的认识,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也就是说,人要根据当下和过去,对未来抱有某种信念:可能会再次遇到需要工具的情形。
我认为这种信念也是人类进入农耕文明的一个必要条件。狩猎采集是当下直接获取食物/实物,而要实现农耕,就要相信播种会带来粮食,需要在当下不把种子吃掉,而寄希望于在未来,这种子如在过去一般在未来再次成熟。
人类是群居动物,或者按亚里士多德所言,人是政治性动物。这时人类社会就需要一种共同信念,并且尤其是与时间有关的信念。比如人类的货币就是一种共同信念:我们寄希望于生产物交换来的石头、贝壳或金属,在未来可以重新交换为粮食、衣服或器具。各类社会契约都是这样一种共同信念,而且往往以过去为经验,为了未来的期望而形成共同信念。当过去发生的事逐渐违背预期,这样的共同信念也会逐渐削弱,就像各类公信力的消失。
谁掌握过去,谁就掌握未来。谁掌握现在,谁就掌握过去。要掌握过去,就需要确信过去存在,并且我们能对其有认识。
##过去如何存在
过去存在吗?这在形而上意义上是可批判的。很容易抱有一种信念:过去当然存在,不然当下怎么会是当下呢?当下就是由过去积累得到的,而当下也正步履不停地变为过去,当下存在几乎就能说明过去存在。然而如果换一个问题:如何证明过去存在呢?
对于存在物,我们断定其存在往往依赖对其直接或间接的观测。比如我桌上的水杯,我能看到摸到拿起它,于是我持有水杯存在的信念。比如电子,我们有诸多理论建立在电子存在的假设上,并且有诸多以此为前提的预言被验证,科学上我们也建立了某种关于电子存在的信念。但是从略微严格的怀疑论视角,这二者都无法确信事物的真实存在。问问费曼,他会说电子只是个出色的物理模型;如果电子如是,那么水杯也应该如是。尤其在科学层面上,我们也只能说得到某种信念,而不是某种真理。
与当下相比,我们关于过去的存在性的信念,其基础更加经不起质疑。我们几乎只能依赖记录,无论人的记忆还是外部材料的记录,但这种记录的可靠性显而易见地薄弱。
例如,我们通常可以接受一种说法,即记忆往往不真实,因为其中掺杂着自我美化、选择性遗忘、重复/相似记忆的错乱。比如关于寒风中在户外看流星雨的记忆,我们也许记得清澈的夜空和友人的欢愉,但却不记得瑟瑟发抖手脚冰凉。或者我们记得小时候没带红领巾,却不记得那时慌张局促的心情。也许在记忆中,那时那个女生是对自己有好感的(不要揪人家辫子啦,只会让人讨厌的)。
至于外部材料的记录,我们当然难以证实它。我们甚至可以给出一种极端的描述:物理学中有一个经典思想实验,称为玻尔兹曼大脑:在这一时刻的一切感知,都是量子涨落作用下虚空中出现的一个裸露大脑的幻觉,对过去的一切记忆也不过是随机产生的生物组织所带有的额外信息。这个大脑仅仅存在一个瞬间,一切都是幻觉。
另一个意义的不存在性,在于无法回到过去。对存在物,无论多么困难,我们总能或多或少地与之交互(从量子力学的角度,观测就是一种交互),我们与世界相连。
而所谓的过去(不是被记录或记忆的历史,而是过去本身),如果它存在的话,则是一个绝对的、恒常的、彻底冷漠的它者。我们与它没有关系。
##死亡与未来不存在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现实和影视作品中常常出现一些情节,身患绝症者在知情后决心享受生活。可是,我们都身患名为衰老的绝症而终有一死,甚至都有预期寿命,那么区别在哪里?
大概是因为更短,比如三年与三十年;或者更清晰,预期寿命相对而言误差大;或者更特别,其他人都预期老死(现代医学和公共医疗也许使得单纯的老死已经少见了),而绝症者是意外身亡。
但关于死亡,伊壁鸠鲁有过精彩的论证:*我们活着时,死尚未来临;死来临时,我们已经不在。*因此,死亡与我们无关,无论生者还是死者。
进一步而言,关于近在咫尺的下一秒钟的未来,我们依然可以使用相同的论证。未来并不存在,未来从未存在过,任何人都没有到达过未来。未来只是一个概念,明天仅仅在我们的认知里,我们生活在每一个今天,但没有人真正抵达明天。明天就是比永恒多一天。1
叔本华称,死亡不过是回到出生之前。过去与未来同样是不存在的。
另一个角度,即使未来存在,重创了康德的温和怀疑主义者休谟使过去的经验成为不可靠知识,我们对未来做不出任何真正可靠的预测。 但同样是休谟,也声称习惯是人生的伟大指南。无论过去与未来的存在性多么脆弱,我们只能,并且确实能,依赖习惯这样的不可靠经验生活。
##就在一瞬间
过去与未来都无法被证实,由此,自由意志与同一性问题都受到了挑战,尤其自由意志的后果被质疑了。即使有自由意志,也不能作为任何肯定前件来给出任何指导。
但是,我们就在这一瞬间的当下。尝试深呼吸,大脑放空,然后睁开眼睛。这一瞬间我们就是不可能机器创造的一具身体,过去和未来都不存在,只有当下可以把握。
这似乎有点俗套。我想要说的是,从某种哲学意义上,只有当下是真实的,我们是被迫活在当下。
严格来说,真正的问题是当持有过去不存在的信念后,该如何生活?也许没有回答,至少我给不出任何回答。我们只能选择真实地勇敢地完全面对当下,因为这是我们仅有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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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和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