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与AI对话中保护自己的话语

在AI写作日益普及的今天,社交平台上已充斥大量机器生成的文本。然而,这些内容往往质量参差不齐,许多带有明显的“拼接感”与套路痕迹。除了被营销号滥用之外,AI也常被用于润色邮件、论文引言等正式文本。
就个人而言,我几乎不用AI辅助撰写博客,最多只在完稿后请它帮忙检查病句与错别字。

但我们不妨追问:所谓的“AI味”到底是什么?从这种“味道”中,能否反观人类语言本身的某些特质?

##何谓“AI味”?

以下列举一些常见的“AI味”特征,部分来自我的观察,部分源于他人的总结:

这让我想起《时髦的空话》中引用的拉康那段“名场面”:

“我在写批注的时候脑中出现一些公式,如果你们允许我使用其中之———人的生命可以被定义为一个微积分,其中零是无理数(irrational number)。这公式只是个意象,一个数学隐喻。当我说‘无理’时,指的不是某种无法探测的情绪,而是确实称作虚数(imaginary number)的东西。负一的平方根不符合隶属于我们直觉的任何东西,任何 real 的东西——就该名词的数学意义而言。然而,它必须和其充分的函数一起被保留。”

这种表达不仅令人费解,甚至超越了“正确的废话”,进入了一种自我指涉的语言游戏。

##所谓“标准语言”

除了对话,AI 也常被用来润色行政文书、周报等格式文本。
例如我在撰写投稿邮件时,就常借助 AI 来构思开头结尾的礼貌用语。一方面因为英语非我母语,另一方面也不熟悉西方邮件中的文化习惯,比如该如何感谢审稿人、如何得体地收尾等。
有趣的是,这类文本往往有固定套路,因此 AI 生成的内容反而较少露出马脚,显得更“标准”、更自然。

但问题是:我们依据什么认为文本经过“润色”?标准是什么?
是换上更华丽的词汇,还是改用更惯用的表达?例如:

Thank you for your email. We sincerely appreciate your comments and suggestions. We have carefully considered your feedback and made the necessary revisions to our manuscript. We believe that these changes have significantly improved the quality of our work. Please find the revised manuscript attached for your review. We look forward to hearing your thoughts on the updated version.

这类礼貌用语是否也在不断“通货膨胀”,逐渐语义衰减?事实上,这一现象在 AI 流行之前就已出现——比如 “I’m fine” 实际表示“我不好”,真正想说“很好”时得用 “It’s great.”;中文里的“哈哈”与“哈哈哈哈哈”乃至“笑死”(其实根本没死),也类似地折射出语义的漂移。
而 AI 时代另一个趋势是:文本越来越长,信息密度却越来越低。

除了礼貌用语,另一个较无争议的“润色”标准是病句修正。写英文论文时,我也常用 AI 检查语法。但“没有病句”就等于“标准化”吗?
我们不妨先思考:何为病句?歧义算病句吗?没有歧义的句子就一定健康吗?还是说,内容矛盾才算病句?
这有点像程序中的 bug:有的直接编译失败,有的能运行却陷入死循环,有的则逻辑错误导致非预期结果——后两种有时反被开发者称为“特性”。
文学中亦如此。某些看似“病句”或自相矛盾的表达,反而成就了独特的效果。比如鲁迅写“似乎确凿只有一些野草”“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地下室手记》中接连呼喊“地下室万岁!”和“让地下室见鬼去吧!”;更不必说他笔下那些“不可靠的叙述者”,总是让真相在“似乎”与“确凿”之间摇摆。

这些“不标准”的语言,显然不是靠 AI “润色”能生成的——即便可以通过 prompt 令 AI 模仿某种风格,但我们这里讨论的“标准化”,指的是那种默认的、去风格的、趋于一致的表达方式。

##文风:在标准之外

如果将“标准语言”是否可能这一问题暂且悬置,那么“文风”便是另一个值得探讨的维度。
文风是什么?是语序、形容词的选择与顺序、倒装等句式的使用,更是句子之间的节奏与呼吸。
海明威的语言干净利落,用词俭省;陀思妥耶夫斯基絮絮叨叨,充满漫长的心理描写与对话;卡夫卡的叙述则始终带着一种透明的寒意。
值得注意的是,用简单、粗粝的语言准确表达,其实非常困难——它要求作者舍弃所有赘余,只留下最必要的部分。这种语言往往极具力量,而这正是 AI 那种铺陈式、解释性的回答所欠缺的。

另一方面,许多人的文笔确实不如 AI。比如我,从小就不擅长“好词好句”。能写出清晰、连贯的句子,在今天似乎已非易事。更准确地说,撰写长篇文本的能力自古以来就稀缺,而在碎片阅读成为主流的当下,拥有这种能力的人——或需要这种能力的场景——正越来越少。
然而,语言能力本质上是一种思考能力。将想法转化为文字,本身就是一种重要的思考方式。

“如果你只是在脑中思考而不写下来,那你只是自以为在思考。”
——Leslie Lamport

对我来说,写博客始终是困难的。我常触及一些有争议的话题,也乐于进行思辨。我欢迎思想上的讨论甚至辩论,那是我拓展视野的方式。但要将这些思考整理成流畅、完整的文本,并公开发表,则始终是一种挑战。
如果缺乏批判能力,仅停留在反对我的观点,甚至进行人身攻击,那无疑是无趣的。

##从翻译看语言的肌理

翻译是观察语言的另一个窗口。
某些词汇承载着细微的文化意涵,必须置于整个语言体系中才能完整显现。一个概念如何被命名,它在句子中与其他词的关系,都折射出一种整体的表达方式。
例如,“disorder”(如 bipolar disorder)暗示着存在一个“order”(秩序)的默认状态;而中文译作“障碍”,则更偏向功能性的受阻。
再如“regular”与“normal”,在数学中常译作“正则”与“正规”,其中“正则”的要求往往比“正规”更强。

语言体系很可能影响思维方式。掌握多语言的人在切换语言时,思考模式也可能发生微妙的转换。
从福柯的视角看,语言是权力运作的场所。一个概念的命名,往往携带着整个语言体系的规训与束缚。

AI 当然可以将文本从一种语言字面翻译成另一种;但当它“总结”长文,或根据简短 prompt 生成文本时,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翻译”?
在这种翻译过程中,AI 可能正在塑造一种新的语言范式,将一切文化表达都“转译”为同一种风格,最终消解不同文化的独特性,只留下单一的思维模板。
与《1984》中简化语言的“新话”不同,这可能是一种繁复的、装饰性的语言;相同的是,它也可能无法承载真正复杂的思想。

##何去何从?

AI 的写作风格正在影响人类的表达。长期浸泡在 AI 生成的文本中,我们的语言习惯难免被其同化。
反过来,AI 本身是从人类文本中学习的——许多人本就带有某种“AI味”的写作习惯,结果却被误认为使用了 AI(这就像原创画师被质疑用了 AI 一样,只不过写作更难“自证清白”)。

可能的应对方式包括:修改 AI 的生成逻辑、在创造性写作中刻意不用 AI,或是进行日常的“去 AI 化”语言练习(例如撰写本文)。
但这真的是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吗?现实是,只要我们还身处社交媒体与公共话语场,个人的努力很可能难以抵挡整体的流变。

当然,还有一种选择是放弃抵抗。后 AI 时代自有其对应的社会形态与语言生态。在那样的世界里,保护自己的话语,或许首先意味着清醒地意识到:我们正在失去什么,又可能迎来什么。


改写说明

如果您需要更活泼或更学术化的表达风格,我可以继续为您优化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