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准语言存在吗?
近年来,随着 AI 对话模型的兴起,社交媒体与日常文本中 AI 生成的内容越来越多。然而,这些文本质量参差不齐,很多呈现出明显的“拼接感”与生硬套路。除了被大量用于垃圾营销号之外,AI 也常被用来润色邮件、论文引言等正式文本。
就我个人而言,我几乎从不借助 AI 来撰写博客内容,最多只在成稿后请它帮忙检查病句与错别字。
但值得我们思考的是:所谓“AI 味”究竟是什么?从这一现象出发,我们能否透视语言本身的某些特征?
##何谓“AI 味”?
根据我和一些人的观察,典型的“AI 味”常表现为:
- 结构化过强:频繁分段、分点叙述;
- 声明式开场:在陈述某一内容前,常加上“接下来我们将……”“简单来说……”等引导句;
- 连接词堆砌:尤其喜欢使用“接住”“在此基础上”等过渡;
- 符号化表达:滥用 emoji 与 Markdown 标记来强化语气;
- 对立表述:频繁使用“不是……而是……”的句式;
- 同义反复:用不同说法重复相似意思,信息密度低;
- 比喻清奇:强行使用并不贴切的类比或隐喻;
- 辞藻华丽:偏爱复杂、书面化的词汇,甚至不顾语境是否合适。
这不禁让人想到《时髦的空话》一书中所批判的——用浮夸的语言包装空洞的内容。
##更“标准”的语言?
除了对话场景,AI 也被广泛用于文本润色,尤其是在行政文书、每周总结、投稿邮件等需要固定格式的场合。
比如我在撰写英文投稿邮件时,就常依赖 AI。一方面由于英语并非母语,另一方面也因不熟悉西方邮件中的文化惯例,比如如何感谢审稿人、如何礼貌收尾等。
有趣的是,这类文本往往套路固定,AI 在生成时反而较少出现那种“额外的” AI 味,显得更自然、更“标准”。
那么,我们究竟依据什么判断一段文本是被“润色”了?标准何在?
是换上更华丽的词汇,还是改用更常见的表达?比如:
Thank you for your email. We sincerely appreciate your comments and suggestions. We have carefully considered your feedback and made the necessary revisions to our manuscript. We believe that these changes have significantly improved the quality of our work. Please find the revised manuscript attached for your review. We look forward to hearing your thoughts on the updated version.
这类礼貌用语是否也在不断“通胀”,逐渐语义衰减?另一个值得注意的趋势是,AI 时代许多文本的长度正在不必要地膨胀。
在英文论文写作中,我也常用 AI 检查病句。但“没有病句”就等于语言“标准化”了吗?
病句究竟“病”在何处?歧义?不符合语法?可是,鲁迅那个时代的作品中,也有不少今天看来是“病句”的表达。
有些看似矛盾的句子,反而能传达出更丰富的意涵。
试想,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那些充满张力、断裂又绵密的叙述,是 AI 永远无法“润色”出来的。
不规范的文本,往往承载着规范文本无法表达的意义。
这就像二阶逻辑能表达一阶逻辑无法捕捉的内容——形式本身,已然限制了所能言说的边界。
##文风:在标准之外
跳出“标准”与“非标准”的框架,还有一个更微妙的层面:文风。
文风是什么?是语序、修饰词的位置、倒装的使用、语义的故意重复、句子的节奏与呼吸……
海明威的干净粗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绵密激烈、卡夫卡的冷峻缠绕——这些都不是靠“规范”能达到的。
干净有力的语言其实极难书写,而很多人(包括我)的文笔甚至不如 AI。
但另一方面,能写出通畅连贯的句子,在今天似乎也成了一种稀缺能力。书写长文本本就困难,在碎片阅读成为常态的当下,这种能力愈发少见。
就连“的、地、得”的正确使用,对许多人来说也已不易。
##从翻译看语言的肌理
翻译是观察语言的另一个角度。
即使在 AI 翻译出现之前,不同语种之间的词义对应也常携带细微的文化的重量。一个词必须在整个语言体系中,才能完整显现其意义。
比如 normal、regular 译作“正规”“正则”,disorder 译作“障碍”——前者预设了某种“秩序”的存在(如 bipolar disorder),后者则更偏向功能性的阻碍。
不同语言背后的概念框架,可能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们的思维方式。
AI 如今也在扮演“翻译者”的角色,不仅是语际翻译,也包括将长文本“总结”为短文本的信息转换。
这种转换,本质上也是一种思维方式的改写。
##何去何从?
长期浸淫在 AI 生成的文本中,我们的语言习惯难免会受到影响。
面对这种趋势,大概有几条路可走:
- 改造 AI:训练它更贴近人类的表达习惯;
- 回避 AI:在创造性写作中刻意不用;
- 投入练习:通过对话与写作,保持自己对语言的敏感;
- 彻底放弃抵抗:接受语言被逐渐同化的未来。
这让我想起《1984》中的“新话”——通过简化与规范语言,来限制思想的可能。
而我们今天所面对的,或许是一种反向的“丰富”:一种看似华丽、实则贫乏的语言泛滥。
或许,真正的问题不在于“标准语言是否存在”,而在于我们是否还能在规整的表达之外,保留那些笨拙、生动、充满人性褶皱的说话方式。
在 AI 能写出流畅文本的今天,坚持用自己的句子写作,或许已不仅仅是一种习惯,更成为一种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