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韩炳哲 简介: 他者的时代已然逝去。那朋友似的、地狱般的、神秘的、诱惑的、爱欲的他者已让位于同者。如今,同质化的扩散形成病理变化,对社会体造成侵害。扩散之势愈演愈烈。使社会体害病的不是异化、退隐、禁令和压制,而是过度交际、过度信息、过度生产和过度消费。如今的时代标志不是由他者带来的压迫,而是由同者造成的抑郁。当今社会中有诸多标志性的现象,譬如恐惧、全球化、恐怖主义等,韩炳哲的新作所探究的正是这些现象背后潜藏的同质化的暴力。韩炳哲用他的作品开辟了一条横穿当代文学之林的甬道。他不求你我点赞,只求警醒世人。——德国广播电台(Deutschlandfunk) 类型: 社会文化-社科
##highlights
###同质化的恐怖
- 如今,感知(die Wahrnehmung)本身呈现出一种“狂看”(Binge Watching)的形式,即“毫无节制的呆视”(Komaglotzen)。它指的是无时间限制地消费视频和电影。人们持续不断地为消费者提供完全符合他们欣赏品位的、讨他们喜欢的电影和连续剧。消费者像牲畜一样,被饲以看似花样翻新实则完全相同的东西。
- 同质化的恐怖(Terror des Gleichen)席卷当今社会各个生活领域。人们踏遍千山,却未总结任何经验。人们纵览万物,却未形成任何洞见。人们堆积信息和数据,却未获得任何知识。人们渴望冒险、渴望兴奋,而在这冒险与兴奋之中,人们自己却一成不变。人们积累着朋友和粉丝(Follower),却连一个他者都未曾遭遇。社交媒体呈现的恰恰是最低级别的社交。
###全球化与恐怖主义的暴力
- 全球化的暴力使一切都变得相同,它打造了一个同质化的地狱。这种暴力引起一种极具破坏性的反作用力。
###真实性的恐怖
- 当今社会的特色是消除一切否定性。一切都被磨平了。为了相互逢迎,连交际也被磨平了。任何语言、任何表达方式都不许触碰“悲伤”这样的消极情绪。人们避免来自他者的任何形式的伤害,但它却以自我伤害的方式复活。在这里,人们再次印证了这一普遍逻辑:他者否定性的消失引发自我毁灭的过程。
###恐惧
- 引发恐惧(Angst)的原因多种多样,首要的就是陌生,是茫然失所(das Unheimliche),是不熟悉。恐惧的前提是全然他者的否定性。按照海德格尔的说法,在面对“无”(Nichts)的时候,恐惧便会苏醒,“无”被理解为存在者(das Seiende)的全然他性。“无”的否定性、“无”的深不可测对于今天的我们来说已然十分陌生,因为世界成了百货商店,店里摆满了存在物(das Seiende)。
- 如今,到处弥漫着一种存在论上的无差别性。无论是思想还是生活,在面对其内在层面时都选择漠视。若不去触碰内在层面(Immanenzebene),同质化就会始终延续。海德格尔的“存在”所指称的就是这一内在层面。
- 对此,德勒兹也写道:“从字面上理解,我想说他们是在装傻。装傻一直是哲学的一大功能。”“装傻”(Faire l’idiot)断绝与多数派、与同者的联系,开启那未经开垦的内在层面,并使得思想能容纳真相,容纳能开启与现实之间新型关系的事件。
###异化
- 如今,我们热衷于一种毫无拘束的交际。这种数字化的超交际令你我昏昏沉沉,意识几近模糊。喧闹嘈杂的交际并没有使我们的孤独感少一些。或许它比话语之栅更加令人孤寂。虽隔着话语之栅,对面总还有一个“你”。它还守护着这份疏远的切近。与此相反,超交际既摧毁了“你”,也摧毁了“近”。关系(Beziehungen)被连接(Verbindungen)所代替。无距离赶走了近距离。“两个满口的沉默”所包含的亲近和语言可能比超交际还要多些。沉默尚是一种语言,交际噪声则不然了。
- 作为异己而存在的他者也一并消失了。如今的劳动关系(已)无法用马克思的异化理论(Theorie derEntfremdung)来阐释。劳动异化的意思是,劳动所得的产品之于工人来说成了一个异己的对象。工人既不能从他的产品中也不能从他的作为中再度辨认出自己。他创造的财富越多,自己就越贫穷。他的产品被夺走。工人的作为恰恰导致了他的非现实化(Entwirklichung):“劳动的现实化(Verwirklichung)竟如此表现为非现实化,以至于工人非现实化到饿死的地步。”他越是劳心劳力,就越深地陷入剥削者的统治之中。
- 在新自由主义的政制下,剥削不再以异化和自我现实化剥夺的面貌出现,而是披上了自由、自我实现和自我完善的外衣。这里并没有强迫我劳动、使我发生异化的剥削者。相反,我心甘情愿地剥削着我自己,还天真地以为是在自我实现。
- 当今社会出现了一种新型的异化。它不再涉及世界或者劳动,而是一种毁灭性的自我异化,即由自我而生出的异化。这一自我异化恰恰发生于自我完善和自我实现的过程中。当功能主体将其自身(比如其身体)当成有待完善的功能对象之时,他便逐渐走向异化了。由于否定性的缺失,这种自我异化在不知不觉间慢慢加深。能摧毁自我的,不仅是自我剥削,还有自我异化。在病理上,它表现为对身体意象(dasKörperschema)的破坏。厌食症和暴食症(或称BED,Binge-Eating-Disorder)都是日渐加剧的自我异化之症状。到最后,人们便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声音
- 声音来自他处、来自外部、来自他者。人们所听到的声音是无从定位的。德里达关于西方国家形而上学语音中心论的著名论点完全误解了声音的外部性,他认为直接的自我在场(unmittelbare Selbstpräsenz)和直接的当下(unmittelbare Gegenwart)在声音中占据优先位置,认为声音距离涵义、逻各斯(Logos)特别切近。和目光一样,声音也是一种媒介,它恰恰削弱了自我在场和自我透明度(Selbsttransparenz),并将“全然他者”“未知”以及“茫然失所”镌刻在自我之中。
- 海德格尔后期完全把声音打造成“思考”(dasDenken)的媒介。“思考”直面一种声音,并让自己被声音定调(stimmen)、规—定(be-stimmen):“这种听(Gehör)并不仅仅关乎耳朵,而且也同样关乎人对那种东西的归属,人的本质就是依照这种东西而被定调的(gestimmt)。人始终是按照那种东西而被定调的,他的本质就是从这种东西而来被规定的(bestimmt)。在这种规—定中,人被一种声音(Stimme)触动和召唤,这种声音的鸣响越是纯粹,它就越发无声无息地通过那些有声息的东西而隐约响起。”声音来自外在,来自全然他者,“思考”所直面的全然他者。声音和目光充当媒介,在这媒介中,“存在”表现为“存在者之他性”(das Andere desSeienden),而“存在”却被其定调、规—定。
- 在数字化的回音室中,人们首先听到的是自己在说话,他者的声音日渐式微。如今,世界因为他者的缺席而声音渐悄。与“你”相反,“它”是没有声音的。“它”既不开口说话,也不睁眼凝视。日渐式微的“相对”使世界悄然静默、目光全无。
- 数字化媒体是“去身体化”的。它夺走了声音的“纹理”,夺走其“身体性”,即胸腹腔、肌肉、横膈膜和喉咙软骨的深处。声音被“平整化”了。
###他者之语言
- 对策兰来说,艺术也同样保有“茫然失所”状态。它引发一场“‘出走’,从人类中出走,踏进一片面向人类的、茫然失其所在的区域”。艺术置身于“茫然失所”的家里,其中蕴含着它矛盾的存在。诗意的形象(Bilder)是别具一格的想象(Ein-Bildungen)。这些想象“一望而知是在熟悉者之面貌中包含着陌生者”。诗歌中蕴含着一种“黑暗”(Dunkelheit)。它证明了被守护在其中的“陌生者”的存在。这份黑暗“属于为了一场相遇而来的诗歌,它来自一个——或许是自己创造的——‘远处’或者‘异地’”。诗意的想象、文学的幻想将“陌生者”想象成“同者”。倘若不包含“陌生者”,“同者”便大行其道。在同质化的地狱中,诗意的想象力已然死亡。彼得·汉德克也援引策兰的话:“伟大的幻想——飘然远走,却引出了具有瓦解力的‘包含’。”因为幻想中包含着“陌生者”,它便动摇了“同者”,动摇了名称的一致性(Identität des Namens):“幻想渗透入‘我’(a),将‘我’转变为‘无人’(b),并将‘我’打造成‘说话者’(c)。”作为不具名的、谁也不是的说话者,诗人以全然他者的名义诉说着。
- 法国作家米歇尔·布托尔(Michel Butor)洞察了当代文学的危机,他将其看作一场精神危机:“十到二十年来,文学领域几乎一片荒芜,寸草未生。出版物如潮水般涌现,精神世界却一片死寂。其原因就是一场交际危机。全新的交际手段固然令人赞叹,但它们却导致巨大的噪声。”他者的“无声之音”在今日同者的喧嚣中死去。文坛危机的源头乃是他者的消失。
###他者之思考
- “做自己”并不能简单地等于自由自在。“自己”也是压力和负担。做自己是把自己加载于自己身上。关于“做自己”的负担属性,伊曼努尔·列维纳斯这样写道:“在心理学和人类学的描述中,它是这样被阐释的:这个‘我’已经绑在它自己身上,‘我’的自由并非如宽恕般轻飘飘,相反,它一直是很沉重的,这个‘我’(Ich)势必是一个‘自身’(Sich)。”反身代词sich(soi)的意思是,这个“我”被用链子拴在一个负重的、沉重的、面貌极其相似的人身上,这个“我”被加载了一个重量,一个超重了的重量,只要“我”存在,就无法摆脱这个重量。这种存在的状态表现为“疲劳”(fatigue)。疲劳并非在于“手辛苦地举起某种重量再放下之时,而是在于就算松开手之后,那重量仍然附着于手掌之上”。人们可以把抑郁看作自我之现代存在论上的一种病态发展。正如阿兰·埃亨伯格所说,它是自我疲劳(Fatigue d’tresoi)。在新自由主义生产关系中,本体的负担无限加重。负担最大化的终极目标就是生产率最大化。
- 面对这被新自由主义生产关系专门培育的、为提高生产率而被剥削殆尽的、病态放大的自我,人们急需再次从他者出发、从与他者的关系出发来审视生活,给予他者伦理上的优先权,倾听他者之言并做出回应。对列维纳斯来说,用来“说”(dire)的语言无异于“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责任”。如今,作为他者之语言的“原始语言”已经在超交际的噪声中消亡了。
###倾听
- 倾听并非被动的行为。它的突出之处在于一种独特的主动性。“我”首先必须对他者表示欢迎,也就是说,肯定他者的“他性”。然后“我”将听觉赠予他。倾听是一个馈赠、一种给予、一份礼物。在倾听的帮助下,他者才能去倾诉。它并非被动地追随他者之言谈。从某种意义上说,倾听先行于倾诉。在他者开口之前,“我”便已经在倾听,或者说,“我”做倾听之态,以使他者开口。是“倾听”邀请他者去“倾诉”,解放他,让他显露出“他性”。
- 倾听者的“烦”(die Sorge)是针对他者的,这与海德格尔理论中针对自己的“烦”截然相反。
- “点赞”的文化拒绝任何形式的伤害和冲击。凡是想要完全逃避伤害的人终将一无所获。任何深刻的经验、洞见皆存在于伤害的否定性之中。单纯的“点赞”完全就是经验的最低等级。
- 相反,数字化的交际则推动着一种膨胀的、非个人化的交际,一种即便没有“个人”作为对象、没有目光和声音也能成立的交际。比如我们在推特(Twitter)上不断地发出消息。但这些消息并非发给某一个具体的人,它们面向的是“无人”。社交媒体未必会促成一种讨论的文化。它们通常被冲动所操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