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日】上野千鹤子 简介: 类型:
##highlights
###中文版序言
- 然而中国所提出的“妇女能顶半边天”,它真的意味着男女平等吗?实际上,育儿的公共化并不是“男女平等”的政策,而是一种为了动员女性劳动力的“劳动政策”。并且,由于它只是为了“减轻女性的负担”,因此男性并没有将此看作是与自己相关的事。
###马克思主义和女性解放
- 社会主义妇女解放论、激进女权主义、马克思主义女权主义三个方向,均建立在马克思主义及其反论或修正的基础上。
- 激进女权主义主要以弗洛伊德理论为基础。
- 换言之,女权主义借弗洛伊德理论将近代社会领域分割为“市场”和“家庭”,而这种分割以及“市场”和“家庭”之间相互关系的现状,正是近代工业社会中歧视女性的根源。
###马克思主义女权主义的建立
- 马克思主义将近代工业社会中阶级统治的历史固有形态命名为“资本主义”(capitalism)。与此相同,女权主义者将资产阶级一夫一妻制家庭中所产生的性统治的历史固有形态命名为“(近代)父权制”(patriachy)。
###资产阶级女性解放思想的陷阱
- 下面我将论述为什么在女权主义理论体系中不包含近代主义式的资产阶级女性解放思想
- 然而,“女性的权利”究竟是解放的思想,还是解放的理论?
- 但是,正如有的学者指出的,被视作“封建残余”的日本“家族”制度,其实是随着资本主义制度的形成而诞生的近代制度
- 曾经通过运动而救助弱者的活动家们,将自己放在“加害-被害”这一结构的“旁观者”的位置,建立崇高的女权主义理想,并不断创造理想的高峰。这种缺乏理论的思想,只不过是自身的执念和信仰。
- 我想再次重申,解放的思想需要解放的理论。缺少理论的思想只会陷入教条主义。宣称女性解放不需要理论的人,会被封闭在反智主义的牢笼之中。
###阶级分析的外部
- 对马克思而言,即便存在“无产阶级固有的从属问题”,也不存在“女性固有的从属问题”。“女性固有的从属问题”是属于并可以还原成“无产阶级固有的从属问题”的。正因如此,通过“无产阶级革命”,女性自然会被解放。
- 女权主义者们与马克思主义的分歧,主要在性别和生育问题上,也就是由于马克思将家庭看作是“自然的过程”而导致其理论分析没能包含“家庭”这一领域。
###“市场”和“家庭”:二者的辩证关系
- 在这种制度之中,人们组成再生产的权利和义务关系,不是通过个人的形式,而是以夫妻、父母、亲子、儿女的形式达成的。这种角色是将规范和权威以性和世代的形式不均等地进行分配的权力关系。女权主义者将其称为“父权制”。再生产的制度是贯穿历史而存在的,而近代社会所固有的历史形态是父权制下资产阶级的一夫一妻小家庭。
###性统治的唯物主义分析
- 女权主义者的贡献在于揭示了性统治的现实,并引入了“父权制”这一概念。而马克思主义女权主义者认为,对于父权制的分析,马克思主义仍然有效。马克思主义女权主义者之所以选择马克思主义,其原因在于他们认为父权制不仅仅是心理上的统治和压迫,更需要物质依据(material basis)的“唯物主义分析”(materialist analysis)。因此,性统治不是一种意识形态或心理(因此它并非是女性摆脱被害妄想症、男性要进行思维转换这种心理问题的解决方法),而是一种明确的物质性的——社会和经济的统治。
###“家务劳动”的发现
- 没有被市场化的劳动只能停留在“私人劳动”这个层面。塞科姆指出,家务劳动没被市场化的原因不在于“家务劳动的具体条件是私人的”。对此,保罗·史密斯(Paul Smith)给出了以下意见: 可以这么说,家务劳动之所以不能成为抽象劳动,不在于它是私人劳动。相反的,正因为它无法成为抽象劳动,所以只能停留在私人的领域。[Smith, in Kuhn&Wolpe, 1978:日译本184页]
- 例如,随着洗衣店的开业,洗衣服这项原本为家庭主妇所做的家务活动有了市场价值,继而成为劳动。因此,洗衣店的营利所得是被算入GNP(国民生产总值)中的。马克思认为,“生产性劳动”就是“产生交换价值的劳动”。从这个层面上来说,洗衣服就是“生产性劳动”。但是,“洗衣服”这项劳动只不过是把脏衣服变干净、延长其使用年数(有时会因清洗的过于频繁而导致其使用寿命的缩短)而已,它并不能产生任何财富和商品。倘若洗衣服这项劳动由家庭主妇承担,那么它就不是“生产性劳动”,而是“消费性劳动”。因为这项劳动不产生“价值”,是“非生产性劳动”。
- 所以,“家庭内劳动”和“家务劳动”之间没有本质区别。那么“家务劳动”的“城市标准”(urban criteria)的实质是,在城市化-工业化中未被市场化而剩余的“家庭内劳动”,即被称为“家务劳动”。 家务劳动被排除在市场之外,是无偿劳动的原因,而并非其结果。
###以爱之名的劳动
- 而从另一方面来看,这一日常工作一旦被称为“劳动”的话,就仅仅只是“劳动”了。因为“家务劳动”总是伴随着这样的讨论:“劳动”浸染了汗水和辛酸,还被扣上以“目的-手段”为名的一系列功利主义原则的帽子,而且可以换算为经济价值。但就是这样的劳动,在无偿和献身的旗号下,还被试图冠以“神圣”之名以得救赎。特别是在关于“家务劳动”的经济价值的争论中,女性自己总以“爱”之名提出异议。
###家庭-女权主义(domestic feminism)的悖论
- 作为“一家之女主人”的“家庭主妇”们所进行的劳动,本来就不算是“家务劳动”,而是负责指挥督导的“治家”劳动。实际上,“家务劳动”(甚至是育儿)本是保姆、佣人、奶妈的劳动,而非“家庭主妇”必须亲力亲为的劳动。
- 当女人达到被人尊称为“夫人”的阶段时,对她们而言,这意味着即使不劳动也无碍,也就是说她们已经到了可以使唤仆人的地位了。“夫人”这个身份地位最初是于城市资产阶级家庭中形成的。
- 实际上,马克思主义对于这种由“家务佣人”所从事的“家务劳动”的分析也束手无策。家务佣人的薪俸虽然是从劳动者的工资中支付的,但是家务佣人所做的家务劳动由于只供“即期消费”(immediate consumption),不产生任何交换价值,所以被认为是“非生产性劳动”。马克思将许多劳动归入了“非生产性劳动”。流通、交易行为即使没有产生使用价值,从其产生剩余价值使资本增值这个意义上来说这仍旧是“生产性”的。马克思虽然把商业资本看作较工业资本更为不完全形态的资本,但即使是这样,也只是将商业、流通业特殊看待而已。这也是因为商业资本比工业资本早出现。
- 从事家务劳动的是家庭主妇。这句话反过来说就是,家庭主妇所从事的劳动是家务劳动。这样的定义有着历史性的新意。将“家庭主妇劳动”与“家务劳动”同义化,就要让家庭主妇的地位失去特权性并将其大众化。
###英国的家务劳动论争
- 米凯莱·巴雷特(Michelle Barrett)在《当代女性的压迫》一书中评价道:“马克思主义女权主义发展了三个概念”: (1)父权制(patriarchy); (2)再生产(reproduction); (3)意识形态(ideology)。 这三个概念是在资本主义制度下存在的,而且它是女权主义者为了对(独立于资本主义制度存在的)性统治进行阶级分析而增加的概念。 马克思主义女权主义的任务在于解析资本主义制度下的父权制这一历史固有样式中压迫女性的问题。不懈探索资本主义制度下女性与劳动问题的维罗妮卡·比彻(Veronica Beechey)指出,“在从马克思主义理论角度探索女性从属地位以及阶级剥削形态这一问题时,父权制的概念是马克思主义女权主义者在各种妥当的解说和变革性尝试中所采用的概念。”[Beechy, 1987: 115]然而,“马克思主义女权主义者的尝试,不仅仅是对‘父权制’的分析,而且是对父权制与资本主义制度生产关系二者相关性的分析”。[同上,强调处为原作者添加]
###父权制的定义
- 索科勒夫也将父权制定义为“使男性统治女性成为可能的社会权力关系的总和”
- 马克思主义女权主义认为“父权制”概念的核心是性统治中存在“物质基础”(material basis)。这才是超越激进女权主义提出的心理主义-意识形态(Ideology)式的父权制观点,也是之所以称马克思主义女权主义为唯物论式分析的理由。
- 因此,废除父权制不是通过改变每一个男性的态度、扭转每一个男性的意识而达到的。而是只有通过改变现实的物质基础,即制度与权力结构才能达成。
###物质基础
- 我们把这种生产的方式称为“家庭内部生产方式”。而形成“家庭内部生产方式”的统治结构便是“父权制”。
- 但换句话说,市场是依靠“外部”而形成的。这里的“家庭”是一个不可分割的单位。“个人”(individual)一词意味着“不可分割之物”。在这个意义上,对于市场来说家庭就是最小的individual(不可分割)的单位。
- 不推倒家庭单位这座高墙,家务劳动就不能作为研究对象。
###生产至上主义
- 这的确反映了马克思主义本身具有生产主义的倾向性。马克思主义是有关生产方式的理论,只要一直止步于其理论的范畴中,马克思主义女权主义者们也会同样因生产主义这一语境而给自己的论述设限。
- 萨克斯指出,在父系氏族制下的女性由“姐妹”变成“妻子”的这种分离以及“生产者”与“所有者”之间的自相矛盾,正是与母系氏族制相比女性地位下降的原因。
- 将女性地位仅置于与生产方式的关系中进行的各种论述自然也都归结于这样的要求:尽管女性在历史上因其作为“生育的性”而自带不利条件,但她们仍旧是生产者;应当合理地评价女性生产劳动的贡献。这种生产方式还原论是一种生产一元论,市场一元论即是由其演变而来的。马克思主义女权主义本应从批判阶级统治一元论出发,倘若再次陷入生产一元论,则会返回起点。
###家庭内部生产方式
- 但倘若父权制是一种独立于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那么为何不能说它是一种独立于资本主义的再生产方式呢?换言之,为何不能说再生产方式独立于生产方式呢?
###性(sexuality)的占有
- 如果将生产关系中的阶级概念引用到再生产中来,我们可以称男性是再生产统治阶级,而女性是再生产被统治阶级。女性虽然持有叫作“子宫”的这一再生产手段,但是子宫从肉体上属于女性身体的一部分完全不意味着女性“所有”子宫。父权制的企图一直都在试图支配并控制作为再生产手段的子宫。再生产统治阶级试图让女性始终对自己的身体保持无知,并将其身体的管理委托于男性,将避孕和生育的自我决定权从女性手中夺走。
###是统一理论还是二元论
- 一直以来,激进女权主义者批判马克思主义,而马克思主义者也批判激进女权主义,二者对彼此的批判都是指出对方理论中所存在的一元论的局限性。双方的批判虽有妥当之处,但是即便将一种一元论替换成另一种一元论,也只是在重蹈覆辙而已。
###补论 对批判的回应
- 我完全同意以上三点。并且,他提出的战略一一击中了父权家庭、男性劳动工会、男性党的各自的要害。我对于作为男性马克思主义者的川副以及他直言的勇气表示深深的敬意。这些战略正是一直在“破坏家庭”和“分派主义”的名义下的女权主义者所遭受的责难。然而他的提案同女权主义者的战略几乎全部一致,在我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这是因为他向女权主义理论学习并走进了女权主义。
- 马克思主义女权主义的回答是直接明了的。第一,性压迫是存在物质基础的;第二,男性劳动者从中获利;第三,他们无意放弃既得权力;第四,在历史上,男性劳动者为了守住既得权力,与资本和国家狼狈为奸并积极地排挤女性。女权主义不是单纯的人道主义(Humanism)。女权主义提出了“与女性并肩一起争取人人平等的男性”是多么的稀少,并分析了发生这种现象的原因。川副认为,“女性的斗争”“是对资本和国家的斗争,这不一定是针对父权男性的斗争”。而与他这种主观愿望背道而驰,我不得不宣告女权主义的“主要敌人”[Delphy, 1984]就是男性。避免与男性敌对的冒牌的女权主义者女性,以及通过避免与女性对决而无视女权主义问题的反女权主义者的男性,只有他们才天真地认为“男人和女人可以面对共同的敌人一起战斗”。
- 他说,“上野以及女权主义者理论的最根本的问题”“在于对科学的嘲讽态度”[同上:437]。的确如此,他的批判是正确的。我无数次地“嘲讽”过所有以“科学认识”为名的,要强迫女性接受性别歧视的意识形态的理论。我不是在争论是否有“客观存在”,我是在“嘲讽”所有打着科学旗号的、自封为“客观存在”的、以往所有男性所提倡的理论。我辜负了他的期待,我从来没有将女权主义当作基于客观认识基础之上的实证主义。所谓的“客观存在”,或许存在又或许不存在。但即便存在,也应该没有人能对它了如指掌。女权主义只是提出了从女性角度来看可能存在的“客观存在”。当然,这样的看法也存在着局限性。女权主义是一种意识形态,是受利害和立场制约的、有倾向性的思想。面对这种“倾向性”,“不过是女人的思想”的女权主义对于以往所有的看法,以牙还牙道“你们不过是男人的思想罢了”。而且当“女人的看法”与“男人的看法”存在天壤之别的时候,谁能说它们一样都是“客观存在”的呢?
###工业化与家族(Domus)的瓦解
- 在近代以前的社会,生产-再生产复合体以家族(domus)为单位。在家族中栖居的人被称为familia,而将它译成近代意义上“家庭”是错误的。Familia在拉丁语中是指包括从家奴到家畜的世代单位。家族通常是指以土地为基础的,并拥有完整生产、再生产自主权的单位。